外篇 若仍再見
死是什麼？對我而言，死，就是永遠失去與你再見一次面的機會，同時也再也無法聽見你的聲音……
我還在等你，在這裏等你，對你我而言，初識，初次邂逅的地方。
我不清楚我們之間，究竟應該算是什麼。
百餘年，滄海桑田，這裏的壁陡了，流急了，水聲不是淙淙。我想或許……能夠倚在這貼著山壁的石上守侯屬於我的死亡，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啊。
你知道我在這裏。
我卻不知道，你會不會來臨。
因為我還有一個心願……不希望它最後變成無法完成的遺願。
耳中充斥著的，只有水流過，又流過的聲音。
時間也如溪水般，流著。
他那靜靜地躺著，看起來就好像睡著了，卻讓人和害怕他是否不會再醒來？畢竟，他是一個生命已將燃到終盡的人。
「闇……」
把帶罪的我，吞噬吧。
你的名字中也有這個字不是嗎？
隱隱約約，聽見了一些聲音。
是你的腳步聲嗎？
是我自己的幻覺與想像吧……
淙淙流水，日光漸暗，一片寂靜中，一雙帶著遲疑猶豫的足履，踩著輕到沒有聲音的步伐，接近了這裏。
「……」斗篷一掀，那纖細的身軀，飄下了山谷。
著于水面，水濕了他的足，他緩緩走向石上那人。望著他沉靜未醒的面龐一會兒，他才拉下覆蓋于秀麗臉孔上的黑巾。
和那一頭黑髮的人相反，他長垂下，隨風飄舞的頭髮呈醒目的雪白色，十分美麗，全身的衣服配件幾乎都是黑的，使得他秀美的臉孔看起來沒什麼血色。
不知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，他自衣下探出的手，拂上對方的額。
醒了過來，雙目對望，男子撐起了身子，眼中，有分驚喜。
「我們……終於又見面了……」
橫在兩人之間的，是超過百年的無奈，與糾纏不清的牽扯……
無力地，握住那雙，一直不想放掉的手。
切不斷的羈絆……分不開的結印……
「安加西奈……」
他輕聲呼喚了一次對方的名，像是刻意去忽視對方的情緒，表情顯得淡漠。
安加西奈看著他，停頓著。
他望著我得眼神，總是這樣，總是夾著這樣複雜的色彩，定位不清……
「神闇。」
想說的話，很多。
「你願意來見我就已經很高興了…一直以來，你心中不是只有母親的遺令嗎？我也不曉得對你而言我算是什麼，重不重要…」
他這麼說之後，神闇訝異地看向他。
「你…怎麼會…為什麼會這樣想…」自己百年來的心思完全都無法傳達給對方知道嗎…這麼一想內心一陣空虛，話語也不禁的顫抖起來…
安加西奈察覺了神闇異常的神情，面帶疑惑的看著他…
「…你沒有去看，是嗎…我的留言…」
「…留言?」
「在地道圖背面……算了，都過了這麼久了…那些話也沒有甚麼意義了…」神闇默默的在心裡嘆了一口氣，是的，一直都在意的，可是事到如今，再提起這些，又能改變甚麼呢…
「…沒有去看，怕看了會影響我的決定…但…結果連這個決定也是錯誤的嗎?」
「…」此時的神闇只覺無言，而且有點哀怨…
「你寫了甚麼? 跟我說吧…」
「什…我才不要…這些話當面才講不出來呢! 你…錯過了就算了，就當沒這回事算了啦…」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要求，神闇不覺得有些困窘，雙頰也緋紅起來…
「你現在不說，我真的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…」
「…」對方的眼神不肯放過他，連手也不知甚麼時候被抓住，看似今天打定主意不讓他再逃避下去了…
「神闇…你一直都是這樣，平常雖然口齒伶俐，但越是重要的話卻越說不出口…但…你不說，我又怎麼會知道呢…」
看著安加西奈…神闇內心默默的呼出一口氣…眼神也慢慢飄開…悠悠的話語也靜靜出口…
「…安加西奈…不知道你看到了會是甚麼樣的表情…」
「對不起我的出現，造成了你永遠無法磨滅的傷口…」
安加西奈一時有點疑惑，但理解了神闇是再重述當初的留言，於是靜靜聽下去…
「我的確想過，如果我們未曾相遇，是不是會更好…但…光只是想像，便內心寂寞的想哭…我太自私了…明明一早就察覺不該再待下去，卻一天拖過一天，只是想在你身邊多待一秒也好…」
「因為與你的相遇，內心曾經的堅持都變的頑固而愚蠢…如果沒有遇見你，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還能懷念甚麼…活過這一生的意義何在…」
「…但我…留下來只會給你帶來更多的傷害吧…我不期望有一天你能原諒我造成的傷害，只是想讓你知道，因為你，我的人生短暫的有了顏色，因為與你遇見，我才知道幸福是甚麼…如果一切的悲劇都不曾發生，我願永遠與你一起待在陽光之下…但是今天…我卻只能向你說聲謝謝…還有…對不起…」
感覺到手中那雙纖細手腕的顫抖，與話語間的哽咽…
這些吐露出的話語，安加西奈是訝異的…一直以來神闇都想著這些事嗎…
「沒有怪你，當初是我自己一直任性妄為，才會造成那樣的結果…一直不在意的以言語和行為傷害父親，還有，把你帶回去，不讓你離開…那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…跟你沒有關係…」
「…沒有想到，我們之間有這麼多誤解…當初也是帶著後悔，已經害父親因我而死，也認為不該強留你在身邊，但…果然是錯的嗎…你一直…都很寂寞嗎…」
「神闇…很想見你，一直都很想見你。」也許是時間不多了，漆黑的眼直視這雙從沒忘記過的湛藍雙眼，直想看透似的試探對方的心意。
眼前的美麗身影雖已不似當初稚嫩少年，歲月退去了些青澀，卻染上了一層神秘憂鬱，但清淨純然的氣質卻從未改變，從來在他心裡深深牽引未曾離去。
「…但你也不可能為了我留下吧…」看著眼前人，神闇知道對方的個性，他指的是如同自己般依靠藥物延長壽命，他知道安加西奈不會接受，而今天的這番言語，也只是最後的告別了…。
「…神給的一生已經夠長，可以了…」
「那你…帶我一起走吧…?」彷彿是已經思考過的，神闇雖是試探性的詢問，卻似對自己的生命已豪無留戀…
「…不，這次我還是不帶你走。」安加西奈緩緩搖頭。
「…為什麼? 神給的生命其實於我而言早就該結束了，你知道我只有一半的血，其實根本就不該活這麼久的…只是因為內心牽絆，所以才靠藥物延續…今天你也要離開了…我…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世界上呢…」沒有你的世界，令我感到恐懼、黑暗，彷彿太陽再也無法升起，將邁入永恆的冰寒黑夜…
「…我知道我很帥很有魅力，但沒想到竟讓你陷的這麼深啊…」安加西奈突然輕笑。
「…你…這時候說甚麼啦….」沒想到這時候安加西奈還有心情開玩笑，令神闇覺得困窘，有點想揍人的衝動…
「但是…我也差不多吧…」似是自言自語…「不管是以甚麼方式活下去，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，不是為我，也不是為了組織…為了你自己想做甚麼就去做吧，不管還剩下多少時間…」
「你該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，不該一生都為了別人加在你身上的責任，也不該依附在別人之下，你有自己的靈魂，該有自己的方向…」
此時又是認真的言語，神闇雖然能理解，但感情上卻仍有抗拒…
「只是當時間到了…該到生命結束的時候，我會去接你，到時候，就再也不會放開你了。」不等神闇訝異，安加西奈將神闇拉近，一手攬住他的後頸，吻上了神闇的唇…
唇瓣的相接傳遞的似乎不只是溫度，還有深深的思念，以及溶入靈魂的愛戀…
神闇腦中一片空白…一瞬間有種想逃開以及給對方一巴掌的衝動…但是實在是受到太大的驚嚇，以至於身體一時間無法做出反應…只是，查覺到眼前的人兒沒有抗拒，安加西奈放輕了力道，只是輕吻著，極其珍貴的…
感覺到的溫度及溫柔，意外的擊碎了神闇最後一絲防線，一瞬間湧上心底的是無盡的等待，無盡的思念，無數的夢境以及夢醒之後的淚痕…彷彿壓抑了百年終於無法忍受了，終於任其滿溢…一瞬間突然哭得像個小孩一般….
「神闇…」怎麼突然哭了…? 見他的反應，安加西奈覺得手足無措…只好一把將眼前淚人拉入懷中。
…感覺到神闇似乎平靜了些，但是看著那一顆一顆的眼淚還是不斷的掉落，安加西奈只覺得心疼…這麼這麼長的時間，他似乎都只是在逞強而已…。
「你啊…要是想不開自殺甚麼的，我可是不會來找你喔…」但該交代的還是得說清楚，不然前面的話語就沒有意義了。
「嗚…不可以，你一定要等我…」既然已經哭了乾脆就任性到底算了…
「不然天堂還是地獄甚麼的這麼大我要找多久…..」
「我怎麼可能會去地獄…」眉頭輕皺…這張嘴還是這麼不會講話…
想著乾脆又再親下去一次，且緊擁著…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…力氣也已經漸漸的流失了…說不擔心是騙人的，死後的世界是甚麼模樣，又有誰知道呢，如果可以保證，當然也很想答應他…只是…
緊抓著最後一刻，似是想盡可能的彌補錯過的歲月似的…只是錯過的太多太漫長，眼下即使緊緊抱著，心中的不甘心仍默默湧上…
夜色，又更深沉了…
「其實…契約啊…說是怕不小心殺死你是騙人的…我哪可能這麼沒有判斷力連殺錯人都沒發現…只是當初雖然已經決定要放你走了，卻不甘心甚麼都沒有留下，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…」
「只是，想在你身上留下永遠都無法消除的印記，就好像證明，不管在哪裡，你都是我的。」這霸道的發言，讓神闇的臉頰一下子爆紅。
「…你…你還好意思說我不坦白…當初的說法就好像要我記得我永遠欠伯父一條命似的…怎麼聽怎麼讓人不舒服…」…刻意忽略那讓人心跳的發言，直是那坦白的言語讓神闇一時之間難以招架，但潮紅的臉頰讓神闇的反應無所遁形，只讓安加西奈覺得他可愛，也就不計較臉皮薄的他又不坦率了起來。
就這樣相依著隨興聊著過去，聊著這麼多年來的心情…一直到安加西奈覺得累了，說想要休息一下的閉上雙眼…只是，這一閉，就再也沒有睜開過了…
水聲依然淙淙，只是加深了夜色的冰涼…深愛的人的體溫也漸漸感覺不到了…神闇突然感到頭腦一陣抽痛，眼淚也無法控制地湧出…他知道…知道了再也無法看見那雙霸氣又溫柔的眼神凝視自己，那雙優雅又溫暖的雙手再也無法緊擁自己…
一下子已經不曉得是因為心裡太痛，痛的一陣陣撕裂，還是因為契約的關係腦袋也痛的像是要爆裂…..然而手腕上的印記也突的發燙，且變得火燒般的紅艷，一直以來不存在的另一半竟然緩緩顯現…
神闇感到疑惑…難道是怕他的離開讓自己忘卻嗎? 這樣的時刻竟然完整了印記?
…傻瓜，對你的情感，早已融入我的血液，占據我所有的思想，早已是我完整的信仰，那深深刻在心上的愛，既殘忍，又疼痛，你早已是我的世界，又哪來遺忘的可能…….
然而，這一切的疼痛，終於讓他失去意識…
***
再睜眼，天已微亮，一切恍然如夢...
但神闇逼自己清醒，他應該要將他的遺體，送往最適合他的地方…
愛修諾神殿光之池外廊的結界被觸動了，神闇知道很快就會有人過來，依依不捨的在他的額上輕吻，夢囈似的說著…「你要守信用…一定要來找我…一定要等我…一定要等我…」
最後再看一眼他今生唯一的光芒，在有人來之前，轉身離去…
***
幾個月後，DBM的教主失蹤，大小姐星也被送走，魔獸也被自爆處理…在組織一片慌亂中，祭司公會的主席音迪趁亂追擊，終於將這已無反抗能力的組織完全殲滅…
音迪手下毫不留情，他心中充滿了悲傷和憎恨…因為，此次艾洛德並無再清醒，他遵守與神的約定，繳回了半生，回去了天際…
好在毀滅敵人之後，音迪決定放下，用餘下的生命好好珍惜與茵以及他同伴的緣分，也守著祭司介，繼續繼承艾洛德的遺志。
***
神闇離開組織之後過著飄忽不定的生活，甚麼是遵從自己的意志過想過的生活呢…他不再依靠藥物，雖然感覺到身體的虛弱，但是生命卻仍然延長了下來，他邊雲遊邊尋找新的草藥，一路也給生病的人醫治，但總在神醫的名聲響亮之前離開一個個村落，他不希望有人記得自己。
這樣的生活很愜意，很輕鬆，但他知道他內心總是有個遺憾，又有個期待…
時常會想，如果當初沒有離開他，那麼，安加西奈退休後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雲遊四海? 只是他這個人這麼潔癖，又愛嫌別人煮的食物難吃，大少爺肯定沒走幾天就吵著要回家去…
想著想著他笑了，然後又哭了…年紀大了，似乎情緒也越難控制了呢…
唉…好想念你…好想念你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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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之後，神闇終於知道自己也走到盡頭了，他找了一片無人的森林，抬頭可以看見藍藍的天空，和幾許飄揚的白雲，隨意的躺在草地上，美麗的白髮也似飛瀑般流散，望著天空…從湛藍色一直到橘紅…暗紫…意識也漸漸模糊…
朦朧中，感覺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靠近，神闇沒有睜開眼，因為他已沒有力氣，但他知道長久的等待結束了，於是唇角輕輕勾出幸福的微笑。
結束，是另一個新的故事的開始。
若仍再見 End。
